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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国都有哪种姿式?
来源: | 作者:吴江水 | 发布时间: 2019-12-25 | 196 次浏览 | 分享到:

爱国都有哪些姿式?或许是因为无法界定爱国的规定动作、自选动作,时常见到姿式不同的爱国者彼此之间口诛笔伐,包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别人横加指责,甚至帽子横飞、粗言秽语,仿佛爱国是绝对真理,无关事实、无需逻辑、无论是非。但祭起爱国的大旗,凡事就都功德圆满了吗?

大老虎”们没有一个是不爱国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利用职务之便化公为私,过着甚至不比皇帝差的奢靡生活。在台上义正辞严痛斥西方万恶的公众人物也都是爱国的,但也不妨碍他们退休后甚至痛斥完就到他们痛斥的国度享受生活。甚至连“共和国脊梁”也已移民,她的个人选择固然无可厚非,但让没了脊梁的地方怎么办?许多事情原来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倒是那些普通的基层百姓,还在热心地今天抵制这个、明天吓尿那个,不管理由与事实之间有无关联、目标与方式之间有无交集,要的是民族感情、民族立场。尽管这其实已偏离了爱国主义,而更像是民族主义。

大清洗时代的苏联,许多照片上当年的“亲密战友”会不断消失。

莫斯科红场边,忙着数钱的“斯大林”(摄于1913915日)

《所罗门王的审判》,摘自维基百科。 
Pilgrimage church of Frauenberg in Styria (Austria), ceiling fresco in the rectory (emperor's room). Unknown 17th century painter.

回顾历史,“爱国”之祸少吗?义和团是爱国的,也没人比他们“抵制洋货”更彻底——直接抵制到洋火、洋油灯、洋布,但真正的“洋夷”没灭几个、洋货也根本没抵制住,却毁坏公私财物无数、杀死国人数万(见百度百科“义和团运动”)。文革期间的“小将”们无疑也是爱国的,但他们迫害死的饱学之士、毁坏的历史文物,远非战争破坏可比。相比之下,前些年抵制日货下的毁店、伤人事件虽是触目惊心,但已无可相提并论。甚至于希特勒、墨索里尼之流,你可以説他们邪恶但不能否认他们爱他们的国家。但这又如何,他们不仅将自己的国家拖入战争几近毁灭,还带来了全球数以千万记的生灵涂炭。

爱国是划分黑白的标准吗?八十年代的内参里有个小新闻,説是审判长询问即将被处决的被告人有何遗言,那位死刑犯只问了一句“赢了吗?”,让所有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得知中国女排又赢了,他便毫无牵挂地束手伏法。感谢那个年代还有这样的信息,让我们几乎锈死的大脑得以反思到底何为爱国。包括一直是标准汉奸的汪精卫,近来的研究也显示,他也曾在狭缝里或明或暗地努力减轻百姓的痛苦。黑和白只是色彩的两极,中间数不尽的灰色,才是芸芸众生的本色。

整整二十年前,在北京学英语时有位英国外教Bodia,上课时充满了对大英帝国的自豪和对中国某些现象的批评。那时的我因为她的“辱华”而挺身与她理论,而她的一句话让我至今难忘:如果你爱你的国家,就该让她变得更好。从那时起才明白她们爱国的重要方式,便是时刻警惕政客们把国家带入歧途,那不仅会毁掉无数人的生活,甚至会输掉国运。危言耸听?即便存在着对权力的制衡,西方政客们的昏招还少吗?看看繁荣一时堪称典范的阿根廷、委内瑞拉、南非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包括俄罗斯到底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就知道倒退远比进步要容易得多、快得多。

如果爱国就是只批评别国、不説本国“坏话”,美国人似乎最不爱国。其他不説,光是以“白宫陷落”为题材的电影就不知道有过多少个版本。至于历史上迫害印地安人、奴役黑人、关押日裔美国人、种族歧视等丑事,他们挖得比谁都彻底而且到处张扬,生怕外人不知道、后世不知道。以至于看到简体中文的“揭秘”都觉得好笑,没有一样是你发掘出来的,而且没注明供考证用的信息来源,你这揭的算是哪门子密?至于开足火力唱衰美国、批评总统的美国人,则从其建国时起便时时有、天天有。光看这些你会觉得美国是个地狱,确实也有许多人引用这些来证明美国是地狱,但围墙都挡不住墨西哥人渴望涌入这个“地狱”。

胡适晚年(1958-1962)公开反对蒋介石的威权政治和暴力,但仍旧担任“中央研究院”院长直到去世。(摄于台北市南岗区“中央研究院”内胡适纪念馆)


胡适墓,蒋中正亲笔题词

统治者们都是爱国的天使吗?看看冷酷的历史吧。斯大林无疑是爱国的,而且不是他出生的格鲁吉亚而是整个苏联,否则不会坚定地扩张领土和领导卫国战争。但他在19371938年的“大清洗”中,没有一点迟疑或怜悯地判刑了130万人、枪杀了68.2万人(见百度百科“苏联肃反运动”),并树立了唯我独尊的个人崇拜。清洗对象既有他当年的“亲密战友”也有大批党、政、军领导人以及各个领域顶尖的专家、科学家、知识分子,根本就不在乎他们是国家发展所不可多得的精英,可见他爱国的前提是别人必须爱他。同样,波尔布特应该也是爱柬埔寨的,但他在主政后从19761978年间消灭了当时约700万人口中的100万(见百度百科“红色高棉”),比任何的外敌入侵都要凶残。所谓国家,是领土、政权、国民的综合体,“爱国”就可以不爱自己的国民、不顾国家的未来?

《旧约•列王纪上》中,一位死了孩子的母亲坚称另一位母亲的孩子是自己的,众人无法判别。于是所罗门王下令将那活孩子劈成两半,让她们各得一半。活孩子的母亲心疼自己的孩子,就说:“我主啊,把孩子给她吧,千万不要杀他!”但另一个女人却说:“孩子不归我,也不归你,把他劈开吧!”同理,如果深爱一个国度,对于同是祖国母亲孩子的另一批,是该放下个人好恶让其为整个民族效力,还是像那个坏母亲那样要么归我、要么砍掉?

煌煌的二十四史中的“爱国”其实是“忠君爱国”,否则有你好看。所以,晚清的戊戌六君子们爱国,但姿式不对而被老佛爷处死,爱国群众衷心拥护;晚明的中流砥柱袁崇焕被崇祯定罪受剐,爱国群众争相掏钱吃他的肉。虽然儒家向来提倡“社稷为重君为轻”,但当明代的于谦真这么干了,两难之间报国不报君,另立新君拒绝瓦剌逼和为大明续命两百年,却被复辟后的英宗处死。而岳飞与秦桧的故事如果换个角度解读,何尝不是在君、国利益相左时爱君者受禄、爱国者受戮?

爱国二字很沉重,不只会让人欲哭无泪,有时甚至是人生不可承受之重。遇罗克爱国,年仅27岁便因言获罪公审后枪毙。张志新爱国,被按在地上活生生地割断喉管后枪毙。人世间最无私的祭祀,莫过于献上自己的尊严和生命,去做他人尊严和生命的赎价。但他们被处决时并不是英雄,其他人又何尝不是都在拍手称快?

于谦,明代名臣,西湖三杰中唯一的杭州人,报国不报君。1449年土木之变后,瓦剌军押着被俘的明英宗前来逼和,被其另立新君拒绝。1457年,复辟后的英宗将其处死。查抄他家时,官兵发现他家竟然身无长物,唯一锁起来的地方存放着皇帝赐给的物品。

httpsbaike.baidu.comitem%E4%BA%8E%E8%B0%A6377

杭州三台山的于谦墓,1986年第一次见它时旁边是生产队的马棚,神道边的石像早被捣毁并散落一地,后来被逐渐修缮、恢复、扩建,成为杭州历史文化的一部分。

如今的杭州是个宜居、适合吃喝玩乐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位空前绝后的杭州人当年的风骨。 

古往今来,最大的爱国是让一个国家走对道路。一百多年前的福泽喻吉,“爱国”姿式在日本人眼里有点难看,但他冷静的分析和不懈的努力为日本的现代化指明了方向。如果觉得自己深爱着一个国度又即没这个本事更没这个机遇,那就踏踏实实地理清那些被思维定式混淆得似是而非的问题,用理性和人性去拷问未来应该走怎样的方向和路径并为之矢志不渝,去让自己深爱的国度变得更好。好到既有个人尊严又有生活质量,好到后人无需灌输就会由衷地热爱自己的祖国。

该用哪些姿式爱国?或许答案只有悉听尊便,因为知行合一很难。但无论如何请收起乱扣的帽子、乱吐的脏言,学会尊重他人,因为别人也是你爱的国的一部分。即便不是曝光在世界的面前,你的德性就是中国人的德性、你的品行就是中国人的品行,一个个个人的沦陷使是一个民族的沦陷。尤其是不要让人一再地感叹:原谅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自己不晓得。

不过或许应该首先原谅我,因为我所写的,我可能自己也不晓得。

为了纪念福泽谕吉,他的头像印在面额最大的日本纸币上,成了对日本影响最为深远的“爱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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