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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彼得堡——仰望十二月党人的余晖
来源: | 作者:吴江水 | 发布时间: 2019-07-17 | 376 次浏览 | 分享到:

那年秋天从莫斯科乘火车去彼得堡时,看到行程单上的十二月党人广场不禁想入非非。初识十二月党人是高中的世界历史课本,讲到十九世纪初的一群俄罗斯贵族青年军官想以兵谏的方式让俄罗斯走上国富民强的民主之路却遭到残酷镇压,但从此引发了俄罗斯的革命。但到了广场才发现只是个名字,除了彼得大帝的塑像外没有他们的片言只语。这个当年发动兵谏的地点,原为元老院广场,在苏共掌权后改为十二月党人广场,因为革命导师对他们推崇有加。不过总觉得十二月党人与布尔什维克党人,完全不是一路。

第二天在彼得堡要塞追问俄罗斯导游,他说在炮兵博物馆的角落里有座十二月党人的纪念碑,仅此而已。那个博物馆就在马路对面,露天陈列着各种坦克和火炮。俄罗斯导游自豪地指着白杨导弹发射车很俄罗斯地説:“那个可以打到美国”。由于行程上没有安排,我只好在大巴经过时,用相机的高速连拍抓取了角落里那座子弹型的建筑物——十二月党人纪念碑。


彼得堡的夏宫,号称世界四大最美园林之一,但只有亲临其境才能充分感受它的恢宏和壮美。

夏宫里的彼得大帝铜像

涅瓦河的的黄昏

涅瓦河上的阿芙乐尔号,他的一声炮响带给世界太多的动静。貌似中国人比俄罗斯人还要热衷去参观。


军人以武力干政在古今中外屡见不鲜,但稀奇的是这批人的背景和主张,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永远闪烁着人性的光辉。那是1812年拿破仑远征俄罗斯兵败后,沙皇亚历山大一世迅速组织了第六次反法同盟以彻底打败法国。联军最终以绝对优势于1814331日攻入巴黎,这也是俄罗斯军队首次进入巴黎。但犹如罗马军团征服了希腊后整个罗马却成了希腊文化的俘虏,一批跟随亚历山大一世攻入巴黎的年轻军官在直视西方文明后很快被法国的社会文明和民主思想所征服。

入驻巴黎不久,那些法国人发现他们心目中高大上的胜利之师,竟是一群军容不整、粗俗不堪,甚至光着膀子在太阳底下抓虱子的半开化人。而那些年轻好学的俄罗斯军官们也发现原来西方国家不仅有发达的物质文明,更有伏尔泰、孟德斯鸠、卢梭等启蒙思想家为人类文明指明了未来之路。于是他们潜心学习,并试图将这些他们认为最美好的东西带给他们的祖国。回国后,他们于1816年组成社团共同学习法国思想并研究俄罗斯的未来之路。当时令人气急败坏的是,俄罗斯一再宣称自己是欧洲国家,但欧洲国家却一直把俄罗斯当东方国家。

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贵族中的贵族,也是百分之百的既得利益者,生活优越、地位高贵,只要沿着原来的仕途混下去可谓富贵荣华、前途无量。但他们想要的,却是废除自己也在享有的农奴制和贵族特权并实行兴起宪政,建立一个至少与欧洲一样文明、一样人道、一样自由的社会。换言之,他们是在为被统治者的幸福、为俄罗斯的未来而努力,而不是为了自己改朝换代。套用某些人的思维定式,这些人不去削尖脑袋往上爬或闷声发大财也就罢了,还要跨越自己的阶级和地位去操心人民的苦难和国家的未来,肯定是“深受西方思想毒害”、“别有用心”。如同柴静的《苍穹之下》播出后居然有那么多人质疑她是何居心一样,仿佛唯有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才是真理。

18251214日,他们趁亚历山大一世去世,尼古拉一世的接班尚未完成时在广场上列队拒绝宣誓并宣布了《俄罗斯共和国宪章》。但他们的主张在闭着眼睛看世界的当权者和普通民众眼中,无疑是既疯狂又大逆不道。但他们并没有开火攻击近在咫尺的皇宫,直到被沙皇调集军队血腥镇压。后来,五名为首的军官被处死、121名军官被终身流放西伯利亚,另有300多名军官被贬为士兵后流放高加索、1000多名士兵被处鞭刑,其中的50名被当场打死。



冬宫离十二月党人广场并不远,就在涅瓦河旁边,里面全是艺术瑰宝。

十二月党人广场上的彼得大帝像

广场附近的建筑


但十二月党人的事迹并未至此结束,“十二月党人之妻”的出现更让他们更加夺目。十二月党人被流放的消息传出后,那些平时养尊处优的贵族军官妻子们根本没有像沙皇所期待的那样弃他们而去,而是坚决地选择了跟随自己的丈夫流放到西伯利亚。甚至有他们在法国结识的女子,得知消息后突破重重阻碍不远万里赶去同他们结婚,在他们人生转折最剧烈的时候给他们送上温暖和鼓励。沙皇甚至下令如果去西伯利亚,她们将永久失去贵族身份且不得有子女随行、不得回到城市,但仍未阻挡那些十二月党人之妻义无反顾地跟着丈夫流放到西伯利亚,她们的行为同样是那么高贵、感人。

除此之外,许多在卫国战争中眼睛不眨地冲锋陷阵的军官直接拒绝执行对十二月党人的审判和处罚。而在此之后,贵族批评体制、反抗体制的活动从未停止。或许,这才是贵族与权贵或暴发户的区别。某国没有贵族,只有权力与财富的同流合污。

惊魂未定的尼古拉一世却从反面接受了教训,自此开启了俄罗斯历史上的秘密警察制度和思想钳制,试图以此巩固统治地位。尼古拉一世的继任者是其长子亚历山大二世,亚历山大二世的继任者是其次子亚历山大三世,继亚历山大三世之位的是其长子,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如同耶稣所说的,“凡动刀的,必死于刀下”。尼古拉一世用枪炮拒绝了贵族们相对和平的改革要求,风起云涌的武装起义也拒绝了尼古拉二世的和平改革。当军队拒绝了他镇压民众的命令时,他同所有的独裁者一样,一夜之间便什么都不是了。

1918716日深夜或717日凌晨,退位后的尼古拉二世一家连同他们的仆人近10人一起,被秘密警察在地下室处决并浇上硫酸、泼上汽油毁尸灭迹,包括未成年的儿子和小女儿,这就是某理论中的“革命的彻底性”。2000年,尼古拉二世全家被俄罗斯东正教会追封为殉教圣徒。2008101日,俄罗斯最高法院正式为尼古拉二世平反,宣布他的家族是苏联镇压下的受害者。


彼得堡要塞里外国艺术家赠送的古怪的彼得大帝像

炮兵博物馆门口的火炮

虽然拍下了它的照片,但还是网上找到的构图和画质更好。十二月党人有个专有英语名词Decembrists。

感谢朋友翻译,此处碑文是:1826年7月13日(公历25日)十二月党人帕·伊·佩斯捷利、 孔·费·雷列耶夫、彼·格·卡霍夫斯基、谢·伊·穆拉维约夫-阿波斯托尔、米·巴·别斯图热夫-留明被处决于此地。


话题回到中国,再次读到十二月党人是前几年。一直奇怪那部当时很火的电视剧《亮剑》为何没有续集,看了原著才明白原来他们无一善终。那位怀抱理想参军的唯一的大学生军官赵刚,夫妇两人在文革中不愿低头、不愿违心也不愿受辱,于是相约自杀。那夜,赵刚小睡后醒来,轻拍妻子冯楠的后背说:十二月党人该上路了,黎明可是上路的好时候。冯楠抱住赵刚痛哭后擦去眼泪,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説:走好,我亲爱的十二月党人,咱们就要去风雪茫茫的西伯利亚了……”

读到这段时已是深夜,虽然我一再告诫自己这不过是文学作品,但还是禁不住淆然泪下。正如一位哲人所説,所谓悲剧,就是把你心目中最美好的东西打碎了给你看。

  利己主义者的乐园下面,一定是理想主义者的坟墓。中国也不乏十二月党人精神,他们自己背上苦难的十字架前行,去换取更多人的救赎。他们是这个民族的脊梁和颜面,因为他们让世人知道,那片土地上生存的,并不是没有灵魂和思想的蝼蚁。

艺术作品中的十二月党人兵誎,也有称之为起义。

列宾名画《不期而至》,反映一位十二月党人刑满后忽然出现在家里的场景。

末代沙皇的戎装照,可惜他的战绩不行。

退位后的沙皇。如果他生来就干这个,或许可以躲过灭门之劫。
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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